登五岳,览众山——王铎草书艺术简评

  • 发布时间: 2012/5/9 14:17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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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中国的书法史上,能留下“好书数行”者真是屈指可数。这些大师在各个时代登上书法艺术的制高点,开宗立派,创造了不朽的书法艺术奇迹,推动着中国书法事业的不断向前发展。王铎便是杰出者之一。

  历史犹如舞台,历史中的人物角色各不相同,正面角色受人推崇歌颂,反面角色遭人唾弃鄙视。作为个体的人,由于历史的局限性和主客观方面的因素,他们往往又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自己的角色。一个人的内因虽说起决定性作用,但在外因的制约下,有的人的选择走向了另一面。对于王铎来讲,选择“贰臣”这一反面角色未必是他内心所愿。

王铎(1592—1652),字觉斯,号嵩樵、痴庵,河南孟津人。他出身耕读之家,自幼天资卓越,勤奋好学。十三岁时便开始潜心临摹王羲之的法帖,这份对传统的敬畏与研习,伴随了他的一生。凭借过人的才华,他于明天启二年(1622年)中进士,进入翰林院,仕途平步青云,官至礼部尚书。然而,大厦将倾的明王朝并未能给他施展政治抱负的长久舞台。随着清军入关,王铎选择了归顺,成为“贰臣”,在清朝继续担任礼部尚书。这一政治选择,成为了他后世评价中挥之不去的道德污点,也给他内心带来了无尽的挣扎与苦闷。


王铎草书的首要魅力,在于其苍劲雄健而又变化万端的笔法。他深谙晋唐古法,尤其推崇“二王”(王羲之、王献之)的笔意,并在此基础上融入了米芾“八面出锋”的爽利。其用笔以中锋为主,线条如“折钗股”,圆润而富有弹性,即便细若游丝,亦力透纸背,毫无怯弱之态。在书写过程中,他善于制造笔锋与纸面的摩擦与对抗,使线条边缘呈现出毛糙而苍茫的质感,仿佛是“刻”出来的,而非简单“划”出。这种“逆势”行笔,赋予了线条极强的骨力与质感,成为他敢于“狂”、敢于“放”的坚实底气。


如果说笔法是骨骼,那么墨法则赋予了王铎草书鲜活的血肉与神情。他创造性地运用“涨墨法”,将墨的性能发挥到极致。他常饱蘸浓墨,甚至蓄以清水,在书写中重按疾提,使墨色在宣纸上自然晕染、渗化,形成一片片浓重的墨团。这些“墨块”并非败笔,而是精心设计的视觉重心,如同乐章中的重音鼓点,极具冲击力。与此同时,枯笔、飞白的巧妙穿插,与涨墨形成强烈的干湿、浓淡对比,使整幅作品墨色淋漓,层次丰富,仿佛一首跌宕起伏的交响乐,充满了戏剧性的节奏感。


王铎对书法史最卓越的贡献,在于其章法上的革命性突破。他不再将字视为孤立的个体,而是以“字组”乃至整行为单位进行创作,将草书的连绵之势推向极致。字与字之间,或实连,或笔断意连,常常数字甚至十余字一气呵成,笔意贯通,形成紧密咬合的“字群”。这些“字群”在空间中相互穿插、避让,左右摇曳,打破了单字方正平稳的格局。他刻意营造“密不透风”与“疏可跑马”的极端疏密对比,使行轴线大起大落,如惊涛骇浪,形成强烈的视觉动势。这种整体性的空间构建,将二维的平面拓展为有深度、有节奏的三维视觉空间,彻底解放了书法的构成潜能。


王铎的草书艺术,以其精妙的笔法、独创的墨法和宏大的章法,将书法从单纯的文本抄录提升为纯粹的视觉艺术。他以澎湃的激情与严谨的法度,构建了一个充满力量与张力的抽象世界,不仅在当时独领风骚,更为后世书法的发展开辟了广阔的道路,其影响直至今日仍绵延不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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